项羽史记,说“项羽”——《晋公子读史记》之《项羽本纪》

公元前210年10月,秦始皇开端了他一生的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出巡,这一趟出巡的目标地是东南方向的故楚之国。

之所以要挣扎着在性命的最后一年南巡故楚,可能与秦始皇时常挂怀的一句坊间谣言有关:东南有天子气。

因此,即便已是疲惫为难,心力俱瘁,挂念着帝国千秋基业的秦始皇也不得不亲临东南,以震慑这个潜在的对手。

可是,就在始皇帝南渡浙江的时候,两个故楚国的未亡人却正冷眼瞧着他呢。

始皇帝的黄屋左纛、千乘万骑非但没有吓着他们,反而引得其中一个后生说出了那句在历史上石破天惊的话:“彼可取而代之也!”

说这句话的人,正是后来的西楚霸王——项羽

司马迁在《史记·项羽本纪》中记录,当项羽说完这句话之后,身边的叔父项梁“以此奇籍(项羽,名籍,字羽)”。

项梁对项羽的刮目相看应当是后来的事情。

在项羽说出这句话的当口,项梁可是被这个侄子的莽撞吓得不轻。他当即捂住项羽的嘴巴,叱责他道:“别胡说八道了,要灭门的!”

但这句在项梁看起来鲁莽之极的话,短短的几个月以后居然应验了。

公元前209年7月,陈胜、吴广在蕲县大泽乡揭竿而起,反秦起义的烽火随即烧遍了淮南。

让秦始皇至逝世都不能释怀的那句“东南有天子气”似乎渐渐地露出了端倪。

回忆秦始皇刚刚荡平六国、混一宇内的时候,宰相王绾就忧心忡忡地提示过他:帝国新驯服的燕国、齐国与楚国的故地距离首都咸阳太远,实难控扼!

说这番话,王绾并非故意要在秦国君臣弹冠相庆的时候泼凉水,而是一个老臣居安思危的逆耳忠言。

细心斟酌《史记·秦始皇本纪》中的相干记录之后,我们就会发明,事实正像王绾察看的那样,自统一之日起,故燕国、故齐国与故楚国的反秦暗流从来就没有平息过,而且各师长技,每家反秦的套路还都不一样。

燕国原来就是战国七雄当中实力最弱的一家。单凭自己的力气想要颠覆秦朝无异于以兔搏虎,盼望渺茫。

但相对于南方的齐国和楚国,燕国有一个天然的地缘优势,那就是它的北境与匈奴交界,这为燕人请外援打开了便利之门。

这并非是不切实际的妄图。

事实上,在秦汉之际,匈奴似乎挺愿意掺和中原政治,比如后来被刘邦封为燕王的卢绾,与刘邦翻脸之后便流亡到了匈奴,被匈奴人封为东胡卢王。

寄盼望于匈奴南下,相机复国,最典范的便是为秦始皇寻访仙药的燕人卢生

这个因不满秦始皇擅权心烈而借故流亡的燕国术士曾经向秦始皇进呈一份图谶,上面说“亡秦者,胡也。”

对于“亡秦”的字眼异常敏感的秦始皇敏捷决议,派蒙恬带领着三十万秦军主力北逐匈奴,光复河套。

虽然最终秦朝并没有如卢生所愿,毁在匈奴人手里。

秦军主力北调,以至于周章带领的义军攻入关中,秦二世竟然无兵可派,不得已只好临时武装骊山刑徒匆促上阵,这个借胡亡秦的策略总算也部分奏效了。

燕国往南,是曾经最富庶的东方诸侯齐国。

与杂处夷狄之间,常年攻战不休的秦、晋不同,齐国的立国环境要安适得多。

因为缺乏战火的淬炼,齐国在悍勇的秦、晋面前落下了怯懦的印象。所以真要反秦,靠抡胳膊根儿,齐国人是不灵的。

但齐人自有他的长项。

因为毗邻海隅,兼收鱼盐之利,齐国的手头经常很宽绰。

故齐国的贤相管仲说过,“仓廪实而知礼仪,衣食足而知荣辱。”有钱就有余力发展文化事业。

因为优渥的生涯环境,良好的文化气氛,战国时候的有名学者往往愿意到齐国游历,也因此齐国成为了文化软实力最强的战国诸侯。

“稷下学宫”便是学术王冠上最闪烁的明珠。

所以,齐人的反秦奋斗重要是在思想文化范畴展开的,那个批驳秦始皇不尊敬华夏政治传统,不行分封而立郡县的博士淳于越,就是齐国人。

不过拢总说起来,燕人寄盼望于外援,是远水难解近渴;齐人练嘴不练手,是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真正对秦朝的社稷要挟最大的,应当是楚人。

故楚国幅员广阔,人口众多,具备一个天然大国的基础素质,更兼他还是大国情结极其强烈的国度,所谓“横成则秦帝,纵合则楚王”。

楚国就像今天那个从来不会跟美国人服软的俄罗斯一样,他绝不会情愿承认秦国的驯服。

因为身上流淌着蛮夷的血脉,南楚民风剽悍,好战善战。

楚人有句俗话,“三年不出兵,逝世不从礼”,这是说对历任楚王而言,如果在他执政期间持续三年都没打过一场美丽仗,逝世了之后牌位都不能进宗庙。

在战国时期的灭国战斗当中,楚国与秦国的积怨最深。

秦相张仪以商於之地六百里为饵,忽悠楚怀王与齐绝交,尔后远交近攻,击碎了楚国的大国之梦。

公元前299年,秦昭王嬴稷约楚怀王芈槐会盟于武关。却背信弃义,以武力劫持楚怀王到秦国,在章台逼迫他割地称臣。楚怀王执意不从,以致客逝世异域。当他的灵柩被送回楚国的时候,“楚人怜之,如悲亲戚”。

这一笔笔积聚起来的血债,让楚人始终以秦朝的掘墓者自居,“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哪怕拼尽最后一滴血,嬴氏社稷也必定要终结在楚人手里。

正因为如此,当秦始皇东游的时候,在故楚各地都听到了“东南有天子气”的谣言,在丹徒、在曲阿,在云阳,在金陵,俯拾皆是。

贰 江东起兵

对山东各地的反秦动态,秦始皇一直坚持着高度的警戒。一旦发明苗头,即刻以雷霆手腕将它抹杀。

大兴师旅、北击匈奴;焚书坑儒,钳制舆论。

对燕、齐的反秦奋斗,秦始皇的对策虽然粗鲁,但总算有的放矢。

唯独对楚地的反秦运动,秦始皇的断定却似乎呈现了方向性的过错。

巡狩嘉兴,秦始皇厌恶当地人传说这里有王势,于是征调十万囚徒,污秽其地,表以恶名,改称“囚拳”。

在云阳,他又下令凿断山岗,损坏江山形胜,使底本便捷的天然直道变得迂回波折,并改地名为“曲阿”。

在谷阳,依据观天象者的报告,秦始皇命赭衣徒三千凿京岘山东南垄,以败其天子之气,更其名为“丹徒”。

至于金陵,凿地脉,断连岗,引淮水自方山断处流入城中。曾经的楚王埋金之地被贬称“秣陵”——放马饲料的处所。

这一系列损坏风水的土木工程显示,秦始皇的潜意识里始终将“东南有天子气”的那个应命之人锁定在江南,但其实他的这一系列大费周章的尽力都是徒劳的。

当秦始皇在江南苦苦寻觅传说中那个头顶五色祥云的真命天子的时候,他却不知道,他所要找的并不是一个江南人,这个人出生淮泗!

纵观中国的历史,我们会发明这样一条有意思的规律:突起于东南的枭雄,往往是从淮泗南下,在江南创业胜利的。

秦末的项羽,汉末的孙策,元末的朱元璋都是如此。

这并非偶然的偶合,而是地理特点使然。

自古以来,中国南北政权争取的焦点往往在长淮一线。

对江南政权来说,“守江必守淮”,没有淮河作为战略缓冲,长江天堑的防御作用就会大打折扣。

而当南北政权产生冲突的时候,淮泗一带往往成为血战的沙场。战乱频仍,淬炼出了淮泗剽悍骁勇的民风

而附近的江南呢,因为有了淮水与长江的双重屏障,远离战火,山水旖旎,故而民风柔弱,温文尔雅

在群雄逐鹿的战斗年代,淮泗枭雄们往往会在第一时光就把眼光投向江东:偏安柔弱,地近易取,沃野千里,物阜民丰。

这里正是好汉用武之地,图王取霸之资啊。

当秦始皇东游吴、会的时候,淮泗的故楚贵胄项氏家族正盯着江东这个创业的第一桶金呢。

依据《史记·楚世家》的记录,在公元前224年,楚国将军项燕在淮南与秦国老帅王翦带领的六十万秦军展开了最后的决战,成果项燕兵败,被杀于蕲县。

次年,秦军俘虏了末代楚王负刍,立国519年的楚国宣布消亡。

带着覆军杀将、破国亡家的双重羞辱,进入秦朝的项氏家族已不再是故楚时期的显赫将门。

但项燕的小儿子项梁却并不情愿做一个庸碌的新朝顺民。

为了回避仇人的追杀,项梁和侄子项羽潜渡江东,很快便在吴县站稳了脚跟。

以项氏家族的显赫声誉为号令,项梁的身边凑集了不少的门客。

养客是游侠的基础特点,被班固推为游侠鼻祖的战国四公子都是以宾客盈门著称天下的。对手下的门客与家族中的子侄,项梁总是暗暗地以兵法来训练与组织他们。

从司马迁在《史记·项羽本纪》中的记录看,项氏家族在楚国消亡之后,阅历了一次艰巨的转型:国度的覆亡让他们从上层社会跌落,潜入民间,成为吴地一支不可疏忽的江湖权势。

游侠的生存逻辑是刀切豆腐两面光,一脚官门、一脚江湖始是左右逢源之道。

哪怕他身无功名,布衣一介,就像汉代的剧孟、郭解那样,也必需要与官场有所接洽。

官场上的人脉是这些个江湖大哥们的护身符。

司马迁说项梁曾经吃过官司,被逮送栎阳监狱,正是因为有了蕲县狱椽曹咎的高低疏通,项梁最终才得以平安过关。

而他在吴中日益增加的社会声誉与权威,也为后来杀逝世会稽太守,反秦起义发明了良好的条件。

在家族门下的诸多子侄中,项羽应当是项梁比拟看好的一位。

司马迁说,项羽名籍,字羽。

从家族长辈给这个孩子起的名字看,他从诞生之日起就深深地印上了军人世家的烙印。

籍是记载军令、军功的簿子,而羽书则是表明军情紧迫的快信,似乎项氏家族的长辈们对项羽最初的等待是把他培育成一个部队中的文职人员。

所以,当项羽年少的时候,项梁最先教他的是学书,应当也是与这份等待一脉相承的。

但这个心高气傲的小侄子不乐意叔叔的部署。

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

——《史记·项羽本纪》

不学书,大概是因为文职人员在部队中难以获得迁升的机遇。不学剑,因为那是一个战士的基础技巧,而不是将军的个人素质。

当项羽提出要学“万人敌”的时候,项梁并没有因为之前的半途而废责备他,反而授之以兵法。

这足以看出项梁对项羽的钟爱:要知道,项梁是以兵法部勒宾客子弟的。将兵法教授给项羽,很可能是要扶他上位,成为组织中的管理者。

但无论项梁教什么,项羽都不过浅尝辄止,没有表示出刻苦专研的态度。

司马迁的记录曾经让我误认为青年时期的项羽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子弟。

但这并不是事实。

孔子说过,“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也(《论语·述而》)。”这句话常常被人用来赞叹孔子的勤学沉思。

但如果我们把这句话的逻辑反过来推论,孔子说他不是那种生而知之的人,暗示着他并不消除有别人是生而知之的。

在我看来,项羽就是一个“生而知之”的军事天才。

项羽不学剑,但他的单兵作战才能很强。

《项羽本纪》中说,当项羽在人生的最后关头被汉军围困在乌江之畔,他把坐下的乌骓马赐给了自愿渡他过江的亭长,与麾下26人下马歩战。唯独只有项羽击杀了数百汉军。

项羽对兵法只懂得个大概,不肯学完,但他的排兵布阵却相当娴熟

且不说东城快战的时候指挥28骑在数千汉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单说项羽逝世后,他手下曾经的楚军之冠淮南王黥布造反,高祖刘邦御驾亲征,与黥布遭受于蕲县以西。

刘邦远远望见黥布的精兵应用项羽的遗法布阵,心里就已经不自在了。

但无论剑术还是兵法,说到底都属于技巧层面的东西,勤能补拙,是可以“敏以求之”的。

项羽真正让常人不可及、不可学是他的气质。

曹丕曾经说:

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

——(《典论·论文》)

上天给予每个人的气质天赋都是奇特的。而项羽的气质中最大的特色是不怒自威,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

《项羽本纪》中记录了这样两个小故事

其一,当楚汉战斗之中,项羽与刘邦相持于广武,急于求战的项羽派出壮士向汉军挑衅,刘邦部署了一名叫楼烦的神射手狙击楚军精壮,屡试不爽。

勃然大怒的项羽亲自披挂上阵。面对着喑呜叱咤的楚霸王,楼烦居然“目不敢视,手不能发。”

其二,在项羽最后败走东城的时候,汉军数千骑兵逝世逝世咬住项羽与他的二十八位残部。

在项羽突围的时候,郎中骑杨喜挡住了项羽的去路,项羽嗔目叱之,杨喜“人马俱惊,辟易数里”。

“力拔山兮气盖世”,西楚霸王的气势可能真的是受之于天。就是这样一个家族后生,成了项梁起兵江东的强援臂助。

秦二世元年七月(公元前209年),陈胜、吴广起兵于大泽乡。

很快,全部江西地域就完整陷于骚乱。憎恶秦朝酷刑的年青人纷纭暴动,冲击官府,杀逝世秦朝官吏以响应陈胜。

一江之隔的会稽虽然暂时还没有受到波及,但是眼见江西暴动、秦吏被杀的酷烈场景,会稽太守通不免深深忧虑。他将维稳的盼望寄托在项梁的身上,筹备依附这个与官场有着良好互动的处所豪强弹压可能呈现的骚乱。

但他并没有料到,在楚国消亡后韬晦了十几年的项梁等的就是这个机遇。

正是借着到官府与太守通讨论整肃处所武装,弹压反动暴乱的契机,项梁命令项羽斩下了他的人头。几乎就凭项羽一人之力,项梁便震慑住了阖府的吏卒。

篡夺政权之后,项梁、项羽整编了会稽郡的八千精兵。

人生的第一桶金已经摆在面前,好汉项羽即将渡江,投入到波涛壮阔的反秦奋斗中去,那里,才是他书写人生传奇的舞台。

叁 去往何处

当项梁、项羽引兵渡江之后,一位名叫范增的谋士找上门来,对项梁说了这样一番话:

“陈胜败固当。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今陈胜首事,不立楚后而自立,其势不长。今君起江东,楚蠭起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

——《史记·项羽本纪》

在这段话中,范增提出了一个事关项梁今后的发展战略的大问题。

当项梁渡江而西,他势必要汇入江西蜂起的反秦义军中去。

但是这些楚地的反秦义军起源、背景非常庞杂,自立山头,互不统属。

如果不能将这些反秦力气进行有效的整合,其成果很可能因为势单力孤而被被秦军各个击破。

范增说,陈胜的失败就归罪于此。

他打出了故楚的旗帜,却自立为楚王。试想,暗藏各地的楚国旧贵族,包含项氏家族能真心推戴一个贫雇农为楚王吗?

所以,陈胜的张楚政权是因为不能有效凝集楚地的反秦力气,才最终归于失败的。

现在项梁要想避免重蹈覆辙的话,他手里必需竖起一面令人佩服的旗号来。

而手腕呢?

就得像荀彧后来给曹操的建议那样:

“奉主上以从民望,秉至公以服雄杰,扶宏义以致俊秀。”

——《三国志·荀彧传》

简言之,就是要重新拥立一位楚国的王室成员,挟之以令诸侯,安内而后攘外。

项梁采用了范增的建议,拥立楚怀王的孙子熊心为新楚王,仍以“怀王”为号,以便唤起楚地大众的国度认同感。

在抢先一步拥立楚怀王之后,项氏家族确切短暂地取得了楚地反秦活动的主导权,也曾在齐地、梁地多次挫败了秦军的攻势。

但很快,这种懦弱的主导权利就随着项梁的阵亡而瓦解了。

公元前208年,秦军主帅章邯在得到有效弥补之后,向定陶的项梁军动员了大范围进攻,项梁阵亡,楚地的反秦活动遭受重大挫折,各派系之间的抵触也随之浮上水面。

这一次惨败,让楚国内部对秦军的胆怯思想再度抬头。

楚怀王身边的老将纷纭劝告他,鉴于陈胜和项梁都在与秦军交锋的进程中吃了大亏,楚国要想通过纯军事的手腕硬碰硬地消灭秦朝是不切实际的。为今之计,应当增强政治宣扬,揭穿暴秦虐政,争夺更多的道义支撑。

正是在楚国朝野对反秦奋斗发展形势的这种反思下,激进的主战派项羽逐渐失势,没能在项梁逝世后接过楚军的最高指挥权。

楚怀王将这一权利交给了稳健保守的大臣宋义。

司马迁在《项羽本纪》中并没有交代宋义这个人的背景。

但荀悦所著《汉纪》说,宋义做过故楚国的令尹。也就是说他应当是与项羽的祖父项燕同朝为官的耆旧大臣。

现在楚怀王部署他做项羽的顶头上司,等于给一匹烈马套上了嚼子。

面对着资格、背景都远甚于自己的宋义,项羽又该怎么办呢?

肆 巨鹿之战

从项梁逝世后楚军的安排看,楚国内部似乎在战略主攻方向的选择上产生了分歧:

如果楚国内部一致以为秦军实力太强,难以与之正面抗衡。那么,楚国应当趁章邯带领秦军主力北渡黄河,攻击赵国之际,以偏师救济巨鹿并牵制章邯,然后主力倾兵西进,批亢捣虚,篡夺秦朝的腹地关中。

但是楚国的做法却正与此相反,派遣刘邦带领一支偏师试探性地攻打关中,而命令宋义、项羽、范增带领楚军主力北上援赵。

这是摆出了一副要自动追求与秦军进行主力决战的架势。

可部队刚过曹县,还没到定陶,保守的宋义就命令结束前进,而且一待就是46天。眼睁睁地眼看着赵国君臣在火上烤,宋义就是不发兵去解巨鹿之围。

这种迟疑不决、首鼠两端的态度在大战将至的时候是非常危险的。

我们不妨联想一下明末的松锦战斗。

明朝的蓟辽总督洪承畴带领八大总兵共计十三万部队前往解救锦州之围。

因为忌惮八旗部队强悍的野战才能,洪承畴命令明军抱团取暖,滚动前进。

从宁远到松山这短短一百里地的路程,洪承畴磨磨蹭蹭居然走了四个月,最后还是让皇太极在松山包了饺子,全军覆没!

这充足阐明了主帅坚决的战役意志在主力决战中具有何等主要的作用。

当项羽就此向宋义提出质疑的时候,宋义的答复是:

目前的敌我力气悬殊。

秦军就像一头强健的公牛,而赵国和我楚国则像蛰它的牛虻和虱子那样弱小。牛虻是趴在牛背上的,而虱子则藏在牛的皮肤之下。就算秦军一巴掌拍过来,也是先把牛虻拍逝世,拍不到虱子。

有赵国在前头顶雷,我们在后面就有安全保障。

所以不妨张望一下,看看战斗的形势发展,再决议哪种对策更为有利。

宋义的这番剖析表面上看是老成谋国之论,但细谙起来却充满着一个官油子的投机心理。

譬秦为牛,喻楚为虱,这种猥琐害怕的心态基本看不出一点“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民族血性与大国风范来。

主帅这么窝囊,怎么可能带出一支战无不胜的威武之师?

对脆弱的宋义,项羽是有措施的。

想当年江东起兵的时候,会稽太守通的项上人头就是斩落在项羽的剑下。

如今不过故技重施,掉脑袋的换做了宋义而已。

在杀逝世宋义、篡夺军事主导权之后,项羽领兵渡河,破釜沉舟,与秦军展开了决战。

这是项羽一生最光辉的时刻。也是他为后世津津乐道的最主要的原因。

如果将项羽的破釜沉舟和韩信的背水一战做个对照,我们就会发明,虽然两位出色的统帅都选择了置之逝世地而后生的战术,但应用这个战术的思考却可能大相径庭。

韩信的战术设计是树立在精密的思考之上的。

知己知彼的韩信很明白他所带领的是一支缺少战役经验的新军,同对手相比在军事素质上处于劣势。

这个短板只能依附血性与拼搏来补充。

自动把自家的部队逼到背水一战的地步,正是激发战役意志的好措施。

项羽,我不断定他在渡河之前是否也有这样清楚的斟酌。

因为当项羽杀逝世宋义,篡夺军事指挥权之后,对黄河对岸的秦军,项羽就只能求战,不能避战;只能克服,不能战败了。赢了是一鸣惊人,输了逝世无葬身之地。

破釜沉舟,孤注一掷,说到底是项羽没得选择的选择。

但就是在逼入绝境的时候,项羽的自负和勇气才令人感佩。

他让我想起了《大宅门》里的白老七。

七爷被家里赶出来之后,南下山东。走到黄河岸边,已然是日暮途穷。沿途摇铃行医,连马都卖了,媳妇儿抱怨他没出息,嚷嚷着要跳黄河。

但七爷说:到了济南府,我谁也不投奔。空手套白狼,光着屁股打天下!

在跳河的当口,我实在想不出来是什么给了他这么大的自负和勇气,这没法用逻辑来剖析。

但人家就有这口吻儿,而且最终还真就把看起来天方夜谭的事儿办得漂美丽亮的。

这只能说是天意。

韩信的智谋可以学,但项羽的气概却没法模拟。

当项羽度过黄河,最终杀苏角、虏王离,困逝世涉间的时候,他长出了一口恶气,痛快地报复了一身的家国血仇。

王离,正是十七年前杀逝世项燕的秦将王翦的孙子。而那个曾经驯服了楚国的秦始皇,他病逝的沙丘平台宫就在巨鹿城不远的东北方。

巨鹿惨败,楚国覆亡的悲哀该轮到秦朝尝一遍了。

除了项羽,还有谁的人生能活得如此畅快淋漓!

当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老天有意成全项羽的处所是,当他与王离在巨鹿城下浴血厮杀的时候,秦军主帅章邯的注意力却并不在他身上。

对章邯来说,他最大的要挟不是项羽,而是在朝中作威作福的权臣赵高。打赢了巨鹿之战,功高震主,必定招人嫉恨;要是败了,则自己必定会成为赵高塞责的替罪羊。

战亦逝世,不战亦逝世。就因为内有忧逼,所以在王离陷于苦战的时候,章邯心猿意马,始终没有给予他有力的支撑,这才成绩了项羽九战破秦的神话。

关于这些,项羽应当是在战后才知道的。

伍 鸿门宴

好汉之所认为好汉,是因为找到了一方属于自己的舞台。要是离了这方舞台,他还能不能持续好汉就得两说了。对项羽而言,事情就是这样。在战场上短兵相接,他是所向披靡的好汉,但在政坛上应用谋略算计,他却显得愚笨而迟钝

当项羽在巨鹿克服秦军,登上人生巅峰的时候,他的战友刘邦已经攻破武关,占据咸阳了。项羽随后以诸侯上将军的身份统领联军西进关中,却险些在进入函谷关后与刘邦的部队爆发大战。依据《史记·项羽本纪》的记录,双方冲突的起因是这样的:行略定秦地。函谷闗有兵守闗,不得入。又闻沛公已破咸阳,项羽大怒。使当阳君等击闗。项羽遂入,至于戏西,沛公军霸上,未得与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沛公欲王闗中,使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军!”——《史记·项羽本纪》

曹无伤给项羽递话儿中伤刘邦这件事很值得细心说一说。在这段话中他“检举”了刘邦三个方面的问题:首先,依据刘、项二人出征前与楚怀王及众将领的商定,先入关破秦者为关中王。刘邦趁着项羽进军河北的机遇抢先占据关中,所以他对关中王这个地位已经志在必得。其次,对秦国降王子婴,刘邦筹备任命他为自己的国相。最后,刘邦想要独吞咸阳的战利品。在这三条理由中,可能不少人都会以为激怒项羽的重要是第一条,因为对项羽来说,让刘邦先入关,抢占了灭秦的首功,这是自豪自信、眼高于顶的楚霸王所不能接收的。

但我却以为,真正让项羽下决心攻击刘邦的理由是第二条,也恰恰是这条理由,反应出了项羽只是一个勇敢的斗士,而不是一个及格的战略家。刘邦先入关占据咸阳,甚至想要做关中王,这件事情对项羽的刺激应当没那么大。因为在巨鹿之战的时候,各方诸侯都派兵前来援赵,巨鹿才是当时天下关注的焦点。当各路部队都因为害怕秦军而坚壁不战的时候,项羽率领的楚军却以一当十,屡战屡胜。克服之后,诸侯将领到楚军大帐来参见项羽,都是跪着进入辕门的,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在这时,已经慑服群雄,成为诸侯上将军的项羽并不须要一个鸡肋似的入关首功来证明自己的位置。

而且从后来的分封看,项羽真正心仪的封地是彭城,不是关中。所以在关中王这个问题上,刘、项二人并没有直接的好处冲突。至于第三点问题,曹无伤的话倒也不完整是空穴来风。刘邦这个人从前的确是贪财好色,爱好钱,爱好玩儿女人。这连项羽身边的首席谋士范增都知道,曾经与刘邦并肩作战的项羽不可能没有耳闻。至于说刘邦的部队进入咸阳之后猖狂敛财,这件事情也的确产生过。依据《史记·萧相国世家》的记录,在刘邦部队刚刚进入咸阳的时候,他手下这帮乞丐将军都争先恐后地到金库分抢财帛,刘邦在鸿门宴上送给项羽和范增的伴手礼——白璧一双、玉斗一对估量也就是这么来的。

但这是刘邦的部下所为,至于刘邦本人,范增说:“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这实际上已经撇清了曹无伤的诬陷,钱财和女人刘邦都不沾的,项羽没有理由迁怒于他。但项羽确切对刘邦起了杀心,司马迁在上面的那段记录中连书了两次“项羽大怒”就是证明。那么,到底是什么激怒了项羽呢?我个人推断,是项羽入关之后的所见所闻让他对刘邦的政治立场发生了猜忌。刘邦的敌人原来在西秦,可他进入咸阳,消亡秦朝以后却派兵东向封闭函谷关,这摆明了是要把项羽和诸侯部队挡在关外,他想干什么?另外,刘邦当初进入关中,因为自身实力薄弱,确切有可能剿抚并用,与秦朝的残余权势达成了某种政治默契。《史记·秦始皇本纪》中就提到,秦王子婴在杀逝世赵高之前曾经说,“我闻赵高与楚约,灭秦宗室而王关中”。他说的“楚”,指的只可能是刘邦,因为当时刘邦已经攻破了武关,距离咸阳近在咫尺。因此,当项羽听曹无伤说刘邦筹备任命子婴为国相,再加上之前派兵封闭函谷关的异动,给项羽造成的第一断定很可能是:刘邦已经背叛了楚国,与秦朝的残余权势勾搭在一起了。

灭此朝食,杀了这个叛徒!这应当是项羽发兵的真实想法。和项羽相比,谋士范增的态度就更值得玩味了。一方面范增为刘邦辟谣,坚定的以为他并没有贪图财货,独享战利品。但另一方面,范增又极力地劝告项羽赶紧动手,尽快解决掉刘邦。这又是为什么呢?

刘邦当上皇帝之后曾经说,项羽身边就只有一个范增是顶用的,惋惜项羽不器重他的看法。刘邦之所以给范增这么高的评价,是因为范增是一个具有战略思维脑筋的人。在项羽筹备发兵的当口,范增对项羽说了这样一番话:沛公居山东时,贪于财货,好美姬。今入闗,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史记·项羽本纪》范增之所以要说这番话,是因为被尊为亚父的范老爷子瞧出来了,项羽这个后生在思考刘邦的问题时,他的思路错了。这让范增非常焦急,不得不对他耳提面命。范增的意思是,现在刘邦对楚国事否虔诚已经不主要了。当初打起楚国的旗帜是为了灭秦。现在秦朝消亡,楚国的旗帜就算完成了它的使命。接下来的时光里,天下最主要的问题是谁会成为新任的国度元首。而在范增眼中,刘邦是有这个志向的,无论他为秦为楚,都注定要成为项羽问鼎之路上的直接竞争对手!俗话说,第一等人不用教,第二等人用言教,第三等人用棍教。在战场上,项羽是个不学而能的优等生,但在政治谋略上,项羽的鲁钝用“冥顽不灵”来形容实不为过。范增的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项羽仍然没能领悟。

所以,当项伯去向张良通风报信之后回来跟项羽说:“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一番简略的说辞,就让他在刘邦是否反叛的断定上发生了摇动。直到见了面,刘邦软下身段来跟项羽剖心明志:臣与将军勠力而攻秦。有旧交情的。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却。——《史记·项羽本纪》这时的项羽重又把面前的这个人认作与自己生逝世与共的战友,而不是势不两立的叛徒。为了消除刘邦的疑虑,证明自己的坦诚,他甚至向刘邦出卖了通风报信的曹无伤。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史记·项羽本纪》事实上,在鸿门宴上刘邦之所以能够逃得一命,要害就在于他逝世逝世地把话题纠缠在自己对楚国的虔诚这一点上,无论张良、项伯、樊哙还是刘邦自己的说辞都是为了洗白这一点。

而反观项羽,他自始至终都没能跟着范增的指导转过思路来。如果他真的苏醒地意识到了刘邦是自己未来争取天下的最大对手,那“虔诚”就不再是议题了。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只要你刘邦有争取天下的志向,就算你我还是战友,那我也只能一抱拳一拱手:兄弟,对不起了!政治奋斗有时候就是这么残暴,施于对手的妇人之仁,会给自己种下祸根的。

陆 好汉末路

鸿门宴上,项羽擅长军事短于政治的弱点已经裸露无遗,后来他主持封建诸侯,以至于同刘邦打了五年的楚汉战斗,这个弱点一直像梦魇一样困扰着他,并最终将他拖向了战败自刎的深渊。项羽主持的封建制为什么仅仅保持了几个月的稳固,诸侯们就重又开端了新一轮的厮杀?从《史记·项羽本纪》的记录看,其中一个非常主要的原因是:项羽虽然是封建诸侯的坚定拥戴者,但是他对封建制的政治原理缺少深入的懂得。

相对于郡县制下中央对处所强有力的行政把持才能,封建制下共主对诸侯缺少有效的束缚手腕。所谓:“古者五帝,处所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史记·秦始皇本纪》在这种情形下,要保持封建局势的稳固,对政治文化的建设必定提出更高的请求。也就是说封建诸侯所形成的秩序必需基于一种为世人所公认的具有广泛价值的道义伦理观念。从这个意义上说,周朝的封建之所以能延续八百年之久,周公创建礼乐文化以维系人心,居功至伟。

相比于西周,项羽封建根据的是一种极其粗鲁的政治原则:谁拳头硬谁说了算。他项羽是军事力气最强的诸侯,所以封建就由他主持。至于诸侯的封国大小,封土腴瘠,则视与项羽的亲疏远近而定。原来在秦朝消亡之后,反秦战斗中兴起的军功新贵同六国王族后裔的抵触就已经浮上水面。项羽这样明目张胆地推销私活,把支撑过自己的新军阀们封到善地,将六国的旧王族迁移到丑地,成果只能造成双方抵触的敏捷激化,所以封建诸侯的成果刚一传到山东,齐国的田荣、赵国的陈余就都反了。

项羽不但对封建制的精力缺少懂得,就连模样都学得不太像。夏、商、周三朝更迭,没有哪一个朝代在颠覆前政权以后斩草除根的,必定会保存前朝王族的封国,以示天下至公之意。这点儿道理,连出生贫民的刘邦都清楚。因此对于秦国的降王子婴刘邦没有加害,在项羽逝世后仍然封项氏家族成员为侯。反观项羽,作为一个楚国的贵族后裔居然就不懂这个道理。进入咸阳,杀降纵火,项羽这是赤裸裸地发泄私愤。他的所做作为向全天下表明,在思维方法上他仍只是一个楚国的将军,而不是天下的共主。《项羽本纪》就此评价说: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逝世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岂不谬哉!——《史记·项羽本纪》司马迁批驳项羽“事不师古”,意思是项羽虽然模拟了西周的封建,但是画虎类狗,没有悟到封建制的精华。项羽在政治文化建设上一无所成,妄图依附暴力来保持封建格式的稳固,注定是要失败的。

迷信武力是导致项羽最终败给刘邦的罪魁祸首。刘、项二人这五年的争霸战斗每每让我想起1945年至1948年间国共两党在东北的战略较力,那几乎就是楚汉战斗的翻版。1945年抗战刚刚停止的时候,中共中央就筹备在苏联的支撑下夺占东三省以作为进取全国的战略基地。毛泽东最初的假想就像刘邦封锁函谷关那样,要跟公民党拼军力,“拒敌于国门之外”。时任东北局副书记的高岗说得更直白:“我们屁股靠着苏联,把脸面往陆上、海上几个口子一堵,东北就是我们的了!”

但后来局面的发展证明,这只是一种不切实际的空想。中共临时拼凑的东北军队同公民党训练有素、设备优良的印缅远征军相比差距太大。一战山海关,二战锦州,三战四平,“拒敌于国门之外”的假想一次又一次地落空了。

尤其是四平一战,毛泽东亲笔写下“化四平街为马德里”的最高唆使。而明知实力不济的林彪在中央的压力下硬着头皮搬出了自己的几乎全体家底——十四个师旅共计十五万人的军队与公民党军在四平展开主力决战。

可是进攻四平的国军主力是号称“鹰扬”、“虎威”的印缅远征军新一军和新六军,无论是部队素质还是兵器设备都远非林彪的东北民主联军所能对抗。在东北的翻浆季节里,廖耀湘带领的新六军以钢板铺路为坦克开道,包围林彪的侧翼,导致了东北民主联军全线溃退。要不是蒋介石昏招迭出,逝世活不批准白崇禧趁胜追击,打过松花江去的建议,林彪很可能将被迫转移到海拉尔或者满洲里去打游击。

当刘邦刚刚入关的时候,他应当也有过同毛泽东相似的假想,凭借武力封锁函谷关,独霸关中。但是项羽以绝对的优势兵力破关而入,刘邦的这一战略构想就已经破产了。那么在军事实力相差悬殊的情形下,他毕竟是靠什么转败为胜,最终击垮项羽的呢?

在我看来,封锁函谷关这件事情本身就透出了端倪。在鸿门宴之前,张良问刘邦,是谁给他出了封锁函谷关这个馊主张?虽然刘邦含混其辞——“肤浅小人”而已,但是对这个肤浅小人的身份我们却不得不稍作追究。当刘邦闭关的时候,项羽应当正在西进咸阳的途中。从河北到关中,这一路上项羽做的最大的一件事便是新安杀降——在函谷关以东不远的新安坑杀了章邯手下二十万投降的秦军。限于体例,司马迁并没有在《史记》中提到新安杀降与函谷闭关孰先孰后。可是司马光在编辑《资治通鉴》的时候为这两件事情做了编年,它们是前后相继的:项羽新安杀降一停止,马上就有人建议刘邦封闭函谷关。

严谨的司马光并没有明白地说出这两件事情之间的接洽,但他对这两件事情的编年却不免带给我们这样的猜测:唆使刘邦封闭函谷关的多半是秦人。当新安杀降的新闻传入关中,关中的秦人惧怕遭到项羽等东方诸侯的持续报复,因此把保命的盼望寄托在约法三章、秋毫无犯沛公刘邦身上。盼望能他封闭函谷关,将关东诸侯拒之门外。马谡曾经对诸葛亮说过:“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翻译成我们今天的话,那就是部队既是战役队、又是工作队,同时还是宣扬队——军事占据、树立政权、宣扬思想是三位一体的手腕。在“攻心”这个问题上,项羽入关前后曾经两次助攻刘邦:新安杀降,促成了关中秦人对刘邦的向心力;而项羽进入咸阳之后,纵火焚烧秦朝宫室,又进一步加剧了秦人对他的胆怯与冤仇,使得他们对刘邦的等待直线上升,这为后来刘邦还定三秦埋下了伏笔。

得民心者得天下。从思想发动的角度说,动员群众的最好方式不是让群众为我们打仗,是让他们为自己打仗。中共当年在东北最终克服公民党的经验充足证明了这一点。清除匪患、土地改造,把东北农民和共产党紧紧地绑在了一起——土地是共产党分的,要是公民党打回来,说不定到手的地又被收回去了。所以对阅历土改的东北农民来说,打公民党是帮自己打。

因为在东北大众中树立起了这样的广泛认识,在四平惨败之后短短一年多的时光里,林彪的军队就扩军到一百万,并且把公民党紧缩到长春、沈阳和锦州三个互不相连的狭窄区域——争夺到了民心,转败为胜就是如此之快。我之所以每每将国共内战与楚汉战斗做对照,并不是要以今度古,妄揣古人。恰恰相反,我以为毛泽东的国民战斗理论很可能就是从这些历史事件中总结出来的。要知道,毛泽东花在《二十四史》和《资治通鉴》上的工夫可大了去了。在新安杀降和焚毁咸阳之后,项羽其实已经把关中的老秦人悉数推向了刘邦,与他绑成了一个好处共同体。依据《史记·项羽本纪》的记录,公元前205年,刘邦的联军在彭城被项羽一战击溃之后:(刘邦)至荥阳,诸败军皆会,萧何亦发闗中老弱未傅悉诣荥阳,复大振。——《史记·项羽本纪》刘邦可是一个楚人。秦、楚世仇,在关中阅历了秦末的苛政与战火的双重折磨的老秦人凭什么这样为他卖命,不但青壮从军,连老人和孩子都拿起兵器走向战场?答案是:对他们来说,刘邦就是他们的安全保障。如果刘邦败了,让项羽打回关中,那么新安杀降、咸阳大火的梦魇又将重来。这一仗,老秦人不是为刘邦打,而是为自己打的!

和刘邦行之有效的攻心战术相比,项羽在处理与被占据区的大众关系问题时完整是僵硬而冷淡的零和博弈思维。《项羽本纪》中记录了这样两件事情:(公元前205年),项羽遂北烧夷齐城郭室屋,皆坑田荣降卒,系虏其老弱妇女,徇齐至北海,多所残灭。齐人相聚而叛之。(公元前203年)(项羽)乃东行,击陈留、外黄。外黄不下数日。已降,项王怒,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诣城东,欲坑之。外黄令舍人儿年十三,往说项王曰:“彭越强劫外黄。外黄恐,故且降待大王。大王至,又皆坑之,百姓岂有归心?从此以东,梁地十余城皆恐,莫肯下矣。”项王然其言,乃赦外黄当坑者。东至雎阳,闻之,皆争下项王。——《史记·项羽本纪》这两条文献分辨记载了项羽在齐地和梁地处置的两次叛乱。第一次是公元前205年平定齐国。当项羽杀逝世了反对他的齐王田荣之后还不解恨,于是迁怒于齐地百姓,但他的暴政却敏捷引发了当地更大范围的动乱。第二次是公元前203年平定梁地。项羽击败了彭越,并赦免了被彭越裹挟的外黄百姓,梁地由此传檄而定。这等于说,项羽投入千军万马都摆不平的大范围叛乱,本来只须要一纸简简略单的赦免令就搞定了。

然而不幸的是,外黄赦降是楚汉战斗的五年中,项羽为数不多的处理得当的胜利案例。在更多的时候,他对被占据区的百姓都采用坑杀或屠城的粗鲁态度。在项羽的眼中这些反民是冷淡的,就像冰块儿一样,而他就要用自己的铁齿钢牙咬碎它。成果呢,冰块儿硬,牙齿碎;牙齿硬,冰块儿碎。你逝世我活,零和思维。相比起来,刘邦的策略聪慧得多。就算你是冰块,我也能用舌头的温度把你慢慢儿舔化了。老子曾经说,舌头和牙齿相比,那必定是牙齿更硬。但是别忘了哦,当你老了,牙齿掉光的时候,舌头可还在呢。

这份发源于楚地的老庄智慧,从小读过书的老派贵族项羽没学会,出生清贫,没接收过正经教导的刘邦反而领悟到了。所以相比于在战场上不学而能的项羽,在治国理民上无师自通的刘邦是另一种类型的天才。刘邦最终能够击败项羽,首创大汉王朝四百年的基业,也是其来有自的。